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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范:众人纷说明史,有谁看懂了明朝?

    发信人: bearn (秉烛堂主), 信区: History
    标  题: 王家范:众人纷说明史,有谁看懂了明朝?
    发信站: 水木社区 (Sat Nov 24 01:31:13 2007), 站内
    【 以下文字转载自 Reader 讨论区 】
    发信人: Seraphees (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信区: Reader
    标  题: 王家范:众人纷说明史,有谁看懂了明朝?
    发信站: 水木社区 (Thu Sep 13 19:33:24 2007), 站内
    不同意见的纷纷纭纭,相左相右,在专业界也同样存在,只是风雅地被包蒙着,没有像
    网上那样公开挑明而已。
      可能你们已经感觉到了,这个题目像是网络上的帖子,我今天谈的正是网络。近年
    来,诸多因素混合交织的结果,对明清史感兴趣的人正在逐渐多起来。除文学界、经济
    学界、社会学界、思想文化界外,社会上关心的人也不少。明清皇帝戏自不必说。今天
    我要说的是好些业余爱好者活跃在网络论坛上的情况。
      与史学界多数各行其是、互不相干,或是你好我好、一团和气不同,网上各方观点
    对峙鲜明,互不相让,真可以说是刀光剑影,砖头横飞。仔细想来,不同意见的纷纷纭
    纭,相左相右,在史学界也同样存在,只是风雅地被包蒙着,没有像网上那样公开挑明
    而已。网上争论虽然不那么正规,乱象万千,但抱过分的偏见,不屑一看,也未必明智

      这么短的时间,只能向大家重点介绍一位网络作者。他的网名有些特别,叫“杜车
    别”,熟悉俄罗斯文学的人,会猜出他取名的来历。从网上介绍看,他并不是文学出身
    ,原来学的专业是数学,迷上了历史,一头钻进去,就全身心投入。他有一部关于评论
    明史的长篇大作,全文少说也有四十万字,还在不断增加别论。大作的主题在篇名上就
    非常突出,叫做《明朝的灭亡原因和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超前发展》。另有一篇大作,
    涉及清朝代替明朝是历史进步还是历史倒退,这是网上争吵的又一个热点。显然他是站
    在后者的立场,篇名为《文明断裂的悲剧———被满清割断的明朝与近现代中国》。
      对杜氏全文作详细介绍,不是很容易。他不是发空论的那种,完全拿材料说话,毕
    竟数学出身,很讲究形式逻辑,不过材料却大多数是第二手转来的。他几乎读遍了现在
    他能读到的明史论著与相关文章,总计不下四五百部(篇)。他的绝活,就是能够用别
    人的材料,为自己的立论作支撑,并且把你批驳得狗血喷头。
      全文大体的结构和逻辑是这样:先是用例证辩驳的方法,推倒明亡归于王朝专制和
    皇帝腐朽的所有旧说,挨批的主要对象有吴思、樊树志、黄仁宇、顾诚、孟森等大家(
    人名排列以受批的严重程度为序)。大文的第一章是说“明朝的灭亡不是万历的责任”
    ,把万历的六大罪状逐一推翻。第二章论证“崇祯也没有责任”,同样把过去加在崇祯
    身上的所有罪状脱卸得一干二净。那么他认为明亡的原因在哪里呢?第三章是他为最后
    答案先作铺垫、打基础的,也是杜氏在史学见识上最为得意的地方。分正反两方面叙述
    。正面的,他充分利用了近几年来国内外对明代工商业和商品经济的研究成果,历举海
    外贸易、国内商业、白银资本等等史料,说明工商业高度发达是明朝的一个特点,是中
    国资本主义萌芽的第二次大发展(第一次在宋代)。接着就着力揭示一种现象:明代士
    绅、皇族、官员普遍地参与到了商业中来(这“普遍”二字就是一种夸张!),明朝不
    是重农抑商,而是重农不抑商。反面的论证,重点驳斥明朝横征暴敛的旧说,转向了财
    政赋税问题的讨论。他的结论是明王朝政府的赋税收入过低。理由:第一,明朝农业的
    税率是5%-10%,在世界上也是低的;一二百年来农业税“原额”始终不动,在人口、耕
    地、农产增加的情况下,这个比例又打了折扣。再利用政府赋税征收始终不到全额的众
    多史料,说明农业方面逃税、漏税严重,所以政府税收的实际收入还要低许多。第二,
    也是他的一个重点,商业税更低。商业税率仅2%-4%,总数不到农业税的1/7,而且其中
    至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商税都给偷漏掉了,这方面的情况比农业更严重。这样,他的“
    高论”就来了:传统上都说明朝在中国历史上专制程度最高,对人民管制最严厉,每个
    百姓都生活在政府的高压统治之下,剥削程度最严重,横征暴敛达到极致。然而他现在
    的研究完全可以颠覆这种传统认识。明代恰恰是中国历史上税收最低,对人民的管制最
    宽纵、最无力的一个王朝。明代的问题不是政府收的税太多,而是政府收的税太低;不
    是政府对社会控制得太严密,而恰恰是政府对社会控制得太无力。不得不承认,这一说
    法具有一定的震撼力,在网上博得许多喝彩,也把一些专家奚落了一番。
      到这里,杜氏已经完成了题目前半部分的论证,用大力气推翻前人的“传统观点”
    ,为自己立论扫清道路。后一半是他的正题(从字数说不过是全文的1/5),希望通过大
    乱达到大治的目的。他的正论颇有惊世骇俗的风味,明灭亡的原因完全不是什么专制、
    腐败,而是缘于“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超前发展”。
      网上争论虽然多数出于业余作者,但并非与我们的专业无关,相反却可以对专业研
    究从侧面起到提醒或者激励的作用。
      我想卖一个关子,先穿插几句“说书人”的感想与评论。
      我读后的感觉,杜氏议论的最大特点,是善于把一件件事、一个个人物、一个个现
    象按自己立论的逻辑串联起来,正反摆弄,驳辩能力强,也有思辨的色彩。现在有些专
    业论文叙述极详、考据也细,但很像顾颉刚当年说的,缺乏自己的见解,说尖锐点是没
    有思想,读者不知道他做这个题目是想给人什么启示。杜氏则不同,他是太有自己的思
    想和见解。他在许多事情上的驳辩,泄露了我们现有研究的不足。小的如袁崇焕杀毛文
    龙,并非明智之举,我也有这方面的证据;大的方面,莫过于至今还没有一部有分量、
    完整的明代财政史。对明代财政赋税方面的情况,我们不完全清楚,毛估估的居多,论
    点不乏自相矛盾,留下的空白很多。杜氏钻的就是这个大窟窿,由此恣肆汪洋地发挥出
    一番新见,恐怕是明史界没有料到的。网上争论并非与我们的专业无关,相反却可以对
    专业研究从侧面起到提醒或者激励的作用。
      提醒之一,单一的微观研究也会有负面效应。没有疑问,疏离陈旧空洞的宏观大话
    题,向微观领域深入,是学术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内在逻辑,但是历史宏观、通感的必要
    性不会因此而消失,只是隐退到幕后,不在而在。理想的是微观研究背后要保持宏观的
    关怀。现在专业细琐化有越来越强的趋势。我们应该平心静气地看到,微观研究的成果
    ,未必都一定能直接通向宏观历史认识的升华。相反,因为其描述课题的局部与片面,
    不说清楚与全局的关联,如果还加上作者对自己结论的过分夸张溺爱,给通观方面造成
    一定的疑惑乃至混乱也很难避免。例如,在“反欧洲中心主义”思潮的鼓动下,关于明
    代海外贸易材料的发掘,比之前有较大的进步。虽然许多人回避争论,只是就事论事,
    但从宏观上要求,这种海外贸易在全部社会经济中究竟占多少分量,对明代社会各界的
    作用有多少是正面的,有多少是负面的,海外贸易的财富积聚有多少,到哪儿去了?在
    一篇专文中要求全面照顾到是苛刻了,但宏观意识的有无,往往无形中会影响作者局部
    立论时的谨慎周全与否。把一二百年里找得到的海外贸易活动的材料排列起来,声势壮
    观,但假若考虑到一年、十年的数据,走私船的风险和损失,死难的、亏本的、被勒索
    走的船只的数量,下结论就不能不有所保留,至少不要说得太满。
      提醒之二,怎么正确处理史料?史学必须凭史料说话,在史学界是一条铁的定律。
    但是,我们也会遇到这种困惑,找到一些能支持某个论点的材料,不是就能顺利地解决
    问题。用举例的方法建立论点,还是比较容易。困难就在于:假如你的立论具有较宽广
    的时空性,例如某朝几百年、例如某一区域、甚至还是全国性的,材料能不能有相应的
    时空覆盖面,能不能有反映各个侧面的多种材料作旁证,材料特别是数据有没有连续性
    ,有没有相悖、差异、偏离的情况存在,这种时候,对史料的要求就十分高。理想的情
    况很少,时代越古越难。这时候下断语宁愿保留得多一点,某种存疑、悬挂,都是必要
    的。要不得的,明明有与之相反的材料,因为不利于既定的立论,置之一边,隐蔽起来
    。前辈说的辨伪、参证、比勘,既是史料功夫,也是史学的必备要素。杜氏这方面的毛
    病突出。现在已经有网友对杜氏作品里的这类问题在作清理,题名为《杜车别明朝灭亡
    原因硬伤举证》。
      我在读网上明清史争论时,神经最受刺激,心里很不好受的,就是1949年以来,发
    展到 “文革”登峰造极的,那种两分对立、非此即彼、黑白分明绝对化的思维方式,不
    知什么缘故,不仅没有断根,而且劣根基因的遗传能力特强。上面说的史料处理态度,
    从深处说,不纯粹是史料问题,更多地反映一种思维习惯。为了证明自己正确,喜欢把
    事情说得绝对划一,粗暴排斥可能有的任何不同方向的判断,不承认有交叉、重叠、渗
    透与互动的复杂情景,也缺乏尊重前人成果的敬畏心,缺乏异中求同的那种学术智慧追
    求。说实话,要想寻找一种制度存在的合理性,或者想寻找到维护它合理性的理由,材
    料有的是,用举例的方法最轻便,但也最靠不住。为什么不可以试着转换几种角度,多
    搜索寻找一些材料,看看这种制度的存在遇到的难题、内在的陷阱以及产生的各种不同
    后果呢?把多方面的材料综合成一种能呈现复杂性的情景,不是比单一的情景,更接近
    一些历史生活的真实?
      读网文的收获,就是能够比较直接地感受到,这些历史争论有些怪异,也不无偏激
    ,但其背后都不同程度地反映着当下人看历史和看现实互动的思索方式。
      现在回过头来,看一下杜氏在经过一系列激辩之后,要我们接受的“思想”是什么
    。杜文第四章的标题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变迁和宋朝明朝的灭亡”。他从追溯汉唐
    政治制度开始,特别垂青于宋代政治制度的变迁,最后对宋明政治制度以及灭亡原因作
    了比较。支持他的核心论点来自于钱穆:“唐、宋、明三代的政治实权,实际都已操在
    平民社会知识分子手里。”钱氏指的是科举制的影响。这里说明立论不严谨,副作用很
    大,名家也在所难免。杜氏认为钱穆的说法对唐朝不成立,对宋朝和明朝是成立的。但
    宋朝和明朝又不同。为了节省时间,我只能节略去他许多具体的论证,展示一些关键性
    的话语。他说:宋明两代在都是平民社会知识分子操纵实际政权的情况下,采取两种不
    同的应对方式,两种不同的制度惯性。在宋代,皇帝通过对文官的优厚待遇,和文官集
    团达成默契、结成联盟,通过他们来实现对社会的管理和控制。而到了明代,文官集团
    的情况变了,再怎么为皇帝出力,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俸禄是很低的,权势是有限的
    ,为皇帝办事再忠心,如果有了过错,动辄被弹劾甚至受到严厉惩罚。好处没有,坏处
    一大堆,既得罪了有些以君子自命的官员,更得罪了自己原先所属的利益集团。所以说
    到了明代,不仅那些所谓的君子是地方上以及私人工商业的利益代言人,即便是那些所
    谓的小人,实际上充当的也是私人工商业集团的利益代言人。我们看到在万历时期反对
    矿税的,不仅是东林党那些所谓的君子,也同样包括浙党这类的所谓小人党派(这里反
    映学界以党派分君子小人有问题,导致杜氏产生误判)。有了这些论据,杜氏的超级思
    维就开始越走越远。他说:由此可见,唯一从国家整体利益出发考虑问题的只有皇帝,
    而皇帝在文官集团内找不到自己真正的同盟者。因此,与许多人所说的相反,锦衣卫和
    东厂的设立不但不是皇权高度膨胀,专制进一步发展的结果。恰恰相反,这是皇权被极
    度削弱,削弱到接近极限后产生的一种结果。也可以说是皇权被打压到极点之后的一次
    触底反弹,一次回光返照。
      以下的议论就更宏观了,而且看得出明显是受到沃勒斯坦《世界体系》一书的影响
    ,许多特殊用词都是从那里搬来的。杜氏说:这种政治制度上的超前发展,即平民知识
    分子的过早控制政权,在明代造成的后果就是资本主义萌芽的过度发展,或者说资本主
    义发展过程中遇到的阻力太小。由于科举制度的实施,大量资产阶级利益的代言人可以
    直接通过科举进入政府做官,掌握控制基层乃至中央的行政权力。后果就是到了明朝,
    资产阶级没有经过什么斗争,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直接操纵控制了政权,就直接让政
    权来为他们服务。这和西方的资产阶级还需要经过流血斗争,经过革命才能取得政权是
    完全两样的。
      西方的资产阶级由于是经过艰辛的努力,冲破重重的阻碍,才最终掌握政权,所以
    他们即便掌握了政权,仍旧明白维持国家对社会经济的必要控制是不可缺少,大量征收
    商业税来维持国家的正常运转,来保持强大国力也是不可缺少的。同时他们也在冲破阻
    碍,与反对他们的势力搏斗的过程中锻炼了自己强大的政治组织能力,培养了自己对军
    队的组织控制能力。所以在推翻君主专制之后,他们依然有强大的力量能对抗外来的侵
    略与干涉。明朝则不同,资产阶级就如同被惯坏了的孩子,他们只想着政权来为他们服
    务,为他们效劳,而不希望这个政权再从他们身上收取任何更多的东西。他们整个阶层
    就如同一个精明的商人一样,既然已经用最小的成本就获得了最大的收益,那么还有什
    么必要再去增加成本来为支持这个政权多出一份力气呢?于是这样的情况下,任何国家
    加强对私人经济活动控制的政策,任何国家试图增加工商业税收的行为,都必然遭到他
    们在朝廷的利益代言人坚决一致的抵制排斥,而且这样的抵制活动,几乎无一例外的获
    得了成功,而且这样的成功进一步让他们相信自己的正确性。“不与民争利,藏富于民
    ”几乎成了他们无往而不胜的理论法宝, “农本商末”在他们那里的意思仅仅是你国家
    要打就只能打农业的主意,你要增加农业赋税,可以商量,你如果想要增加工商业税收
    ,那就休想!“不言利,只言义”,那都是对国家政府,对皇帝说的话,意思是你政府
    ,你皇帝只要说说义就可以了,来说利就不好,就不光彩!而他们自己何尝不言利?简
    直就是对利言到了锱铢必较的程度,国家要想增加一丁点的商业税收都好似老虎拔牙一
    般困难。类似汉武帝时期那种加强对私人经济管制,对偷税漏税行为严厉打击的政策,
    在明朝,那是休想得以成功实施的,连做梦都不要想。这样,一旦因为某些意外变故,
    旧有的政府结构崩溃瓦解,他们就像失去了保护的孩子一样,完全手足无措,根本无力
    自己去进行政治动员组织社会,更谈不上组织军队。在外来侵略势力面前,脆弱得不堪
    一击,只能剩下听天由命,任其宰割的份儿了。
      与沃勒斯坦一样,杜氏也深深痛恨资产阶级。但沃勒斯坦恐怕不会想到,他的中国
    信徒却回过头去寻找皇帝的支持,退回到“前现代”,而不是走向“后现代”,还嫌明
    朝的“前现代”统治不够强烈“威权”,这不值得深思吗?杜氏在编织这个高论的时候
    ,充分利用了我们对明代“现代性”的研究成果(对此,我一直有强烈的保留),也利
    用了批判“前现代”的成果,这种引申固然非这些学者的原意,但也反证了学者在这方
    面的研究有许多可以反省的地方。对此,我不能展开讨论了。
      最后,回到我前面暂时悬挂着的另一点感想,或许是我今天最想说的话。读网文的
    收获,就是能够比较直接地感受到,这些历史争论有些怪异,也不无偏激,但其背后都
    不同程度地反映着当下人看历史和看现实互动的思索方式。像杜氏那样正面提出的以及
    旁涉、引申出来的许多问题,很像是一面镜子,可以照出我们这个时代青年人对历史的
    关切,其实更多的是对自身命运的高度关切;更是反映了在不充分透明的思想文化教育
    环境下,青年一代思想取向彷徨不定的窘态。
      说实说,我对像杜车别那样的青年人,不仅没有反感,还有点喜欢。有思考总比不
    思考的好。但我也不会讳言自己的看法:我相信杜氏不是出于政治的功利,他的思考是
    认真的,对自己的见解是真诚的。那么,他的致命弱点在哪里?社会阅历太少。他没有
    真正尝过在皇帝淫威下过生活的味道,对皇帝存抱太多幻想,太多曲谅。再说社会这样
    的大字眼,政治这个人类才有的怪物,个人没有足够的阅历,真的不容易看懂、看明白
    。凭良心说,我们在这方面吃的亏还嫌少吗?用仅有的一点当下个人感受去论证历史,
    不简单化,才是怪事。进一步说,直接的社会阅历对一个有限的人生来说,都是不够的
    。那只能靠吸取前人的知识来弥补,其中读历史是一种极好的途径。如果以这样的态度
    读历史,一定要避免急于从历史中去找自己需要的答案,而是要让历史来滋补我们经历
    不足的社会经验。所以我一再要求研究生直接读第一手史料,要直接进入历史情景,不
    厌其多,就怕必读之书没有读够。历史上人与事的经验,一个人的经验,更多人的经验
    ,各种不同人等的经验,各种不同处境下的经验,如果我们能够较充分地听到他们直接
    的心声,看到他们真实的想法,把这些情景尽可能多地汇集起来,再分析比较,条分缕
    析,或许我们能够对什么叫做社会、什么叫做政治,会有更复杂、更丰富的体认。
    (原文为2007年4月7日上海研究生学术论坛的演讲,后载于《解放日报》)
    http://www.3hresearch.com/ShowArticle.asp?ArticleID=575

    张屹峰:第二次柏林危机与美国对德政策的演变

    摘 要:第二次柏林危机之前,美国支持联邦德国在统一问题上的立场。随着危机的爆发,美英法三国在西柏林的权利受到严重威胁,这客观上要求美国在坚持对德国统一的承诺和维护西柏林利益之间作出选择。为维护西方在西柏林的利益,美国调整了在德国统一问题上的立场。从这个意义上讲,是第二次柏林危机促成了美国对德国统一立场的重大变化。

    关键词:第二次柏林危机;美国对德政策;德国统一

    1958年11月,东西方在柏林问题上再次爆发危机,这不仅深刻影响了欧洲冷战,也严重冲击了美国对欧洲的政策,导致了美国对德国统一问题立场的演变,本文的主旨,在于探讨第二次柏林危机与美国对德政策变化之间的联系。

      1949年9月联邦德国成立后,阿登纳政府坚持联邦德国是代表德国的唯一合法政府,不承认民主德国,主张通过全德自由选举实现统一,并坚持西柏林是联邦德国的一部分,视柏林问题为德国统一问题的有机组成部分。美英法三国则作出承诺,支持阿登纳的立场。1950年9月18日,美英法三国外长会议发表声明,其核心是“确定三国承认联邦共和国为德国人民唯一的合法代表。”[1](p·13)

      美英法三国在回应苏联提出的有关德国统一的建议时,也充分考虑到阿登纳政府的主张。1950年10月21日,苏联与东欧国家布拉格会议宣言建议,在平等基础上由德国东部和西部的代表组成立宪议会,筹备成立全德临时政府。11月30日,民主德国总理格罗提渥致信阿登纳,建议就成立全德立宪议会进行会谈。阿登纳的反应是,“作为成立一个立宪议会的前提,全德的自由选举是必要的!”[1](p·15)1951年9月15日,格罗提渥再次提出举行东西德代表参加的全德会议,讨论自由选举与对德和约问题。阿登纳则提出,应该先由联合国成立的委员会调查,是否存在自由选举的条件。12月,联合国通过决议,成立一个委员会对德国问题进行调查。1952年3月10日,苏联向美英法三国建议召开四大国会议,讨论对德和约与建立全德政府的问题。美国在3月25日的复照中指出,应该“建立一个体现德国人民意志的全德政府。

      这样的政府只有在联邦共和国、苏占区和柏林进行自由选举的基础上才能成立。”[1](p·74)可见,美国在德国统一问题上完全采纳了阿登纳政府的意见,并在此后的对苏照会中坚持了这一立场。

      1955年5月和9月,联邦德国和民主德国先后成为各自阵营所承认的主权国家,德国的分裂进一步加深。在这一背景下,苏联开始主张承认两个德国存在的现实,由两个德国自己解决德国统一问题。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则依然坚持通过自由选举实现德国统一。7月,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在日内瓦四国首脑会议上提出,会议的议题应“首先是德国的统一问题,在自由选举的基础上组成一个全德国政府。”[2](p·583)

      1955年开始,随着“缓和”潜流在欧洲冷战中出现,西方大国开始热衷于同苏联进行裁军和欧洲安全体系的谈判,阿登纳努力“说服了西方国家,使它们相信重新统一德国和欧洲安全体系是有着内在联系的。”[3](p·25)在1955年11月举行的四国外长会议上,西方国家强调,必须首先实现德国的统一,才能实现欧洲的安全,并提出了“以重新统一后的德国为基础的安全体系方案。”[3](p·53)1956—1957年,随着东西方关注的焦点转向裁军谈判,英法等国的立场发生了微妙变化,认为应将裁军问题置于德国统一问题之上。[3](pp·124-125)然而,美国对德国统一的立场并未发生实质性变化。

      总之,第二次柏林危机前,美国始终拒绝承认民主德国的合法地位,不与民主德国发生任何外交接触,并将德国统一问题作为东西方关系中的首要问题,支持阿登纳政府通过自由选举实现德国重新统一的立场。

      1958年11月10日,赫鲁晓夫提出解决柏林问题的最后通牒,要求美英法在六个月之内与东德政府谈判签订协议,否则苏联将单独与东德政府谈判,并将苏联在柏林的权利移交东德政府。如果西方国家还想维持进出西柏林的通道,就得和东德直接谈判,而这正是联邦德国坚决反对的。西方国家认为自己在西柏林的权利不可侵犯,断然拒绝了赫鲁晓夫的要求。东西方在柏林问题上再度爆发危机。

      面对危机所隐含的美苏两大国发生直接军事冲突的危险性,美国决策者很快确定,应以避免与苏联发生战争为危机处理的首要目标。随着危机的发展,美国又发展出一系列以确保西方在西柏林基本利益为底线的危机处理战略。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美国对德国统一问题的立场开始发生变化。

      美国的态度转变首先表现在如何对待东德的问题上。面对苏联准备将西柏林通道检查站移交东德的做法,美国国务卿杜勒斯提出,西方国家可将东德人员视为苏联“代理人”来处理这一问题。[4](p·185)当西德方面对此表示“关切”时,杜勒斯解释道,“与东德人的低层次接触,不会引起对抗……检查站上的程序性的接触不一定包含外交承认。”[4](p·186)1958年11月26日,杜勒斯在记者招待会上公开提出,“现在西方国家与联邦德国的人员,实际上已经在同东德官员打交道,东德官员或许可用苏联‘代理人’身份来执行任务,这取决于他们以什么身份发挥什么作用。”[5](p·31)美国的做法,得到了认为“对东德政府的某种‘低规格’的承认比冒战争的风险可取”的英法政府的支持。[6](p·527)然而,阿登纳政府坚持认为,所谓“代理人理论”隐含着对东德的外交承认,至少是提高了东德的国际地位,因而激烈反对。与此同时,美国国内的强硬派亦表示了强烈不满。1958年11月27日,苏联在给美英法的照会中明确提出将管理西柏林通道的权利完全移交给东德。这就否认了苏联与东德之间存在着“代理关系”,并使得杜勒斯的“代理人理论”丧失了前提条件。柏林危机深化了。

      在此情况下,美国对德国统一问题的表态开始发生改变。1959年1月13日,杜勒斯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表示,“通过自由选举实现德国重新统一是我们一致同意的方式,在我们看来这是一种自然的方式,但这绝不是实现德国重新统一的唯一途径。”[5](p·37)杜勒斯还对西德驻美大使格雷韦说,“除了选举以外,从理论上说,重新统一还有另外的途径,比如东部和西部的所有德国各州组成一个联邦式的共同体,或者苏占区并入联邦共和国。”[7](pp·353-354)这表明,美国在德国统一问题上虽然没有完全放弃自由选举的方式,但已经不再坚持必须在自由选举基础上实现统一。

      随着柏林危机的发展,美国在德国统一问题上与联邦德国的分歧进一步加大。1959年5月,美英法苏在日内瓦召开四国外长会议,两个德国的代表列席会议。5月14日,法国外长德姆维尔说,“我完全同意这一事实,即德国已经分裂,也可以说,有两个德国,一个是东德,一个是西德。”继杜勒斯出任美国国务卿的赫脱也表示,“目前在德国土地上存在两个国家中,任何一国都不能谋求有权代表全体德国人和以整个德国名义讲话。”[8](p·624)这表明,西方大国已经开始将两个德国相提并论,不再坚持联邦德国是德国的唯一代表。在日内瓦会议上,东西方未能就德国统一问题达成一致,而且出现了搁置德国问题而单独解决柏林问题的倾向。[9](p·9)与此同时,西方国家在日内瓦进行的安全和裁军问题的谈判中,也不再坚持将德国统一问题与欧洲安全体系的“关联”了。[9](p·61)

      此后,柏林问题取代德国统一问题,成为东西方谈判的首要问题。1959年9月,赫鲁晓夫访问美国时,艾森豪威尔承认,“西柏林的状态是不正常的,必须加以‘改变’”[8](pp·626-627)当赫鲁晓夫表示愿意“取消关于他将在一定期限内签署一项苏联—东德和约的任何建议”时,艾森豪威尔当即表示,“这样我们便能诚恳地寻求一个适当的办法,去解决一个被分裂的城市的问题。”[10](pp·504-505)艾森豪威尔并表明,只要西方国家在西柏林的权力不受影响,他并“不反对苏联和民主德国缔结和约”。[9](p·9)1959年12月,美英法德四国在巴黎召开会议,艾森豪威尔重申美国的上述立场。这表明,美国“主要关心的是集中精力解决柏林问题,重新统一问题则被搁置到一边去了。”[9](p·12)

      1961年1月20日,肯尼迪就任美国总统。为了维护西方国家在西柏林的利益,他表示接受苏联关于存在两个德国的观点,承认德国分裂的现状,并力图在此基础上与苏联达成妥协。联邦德国驻美大使格雷韦认为,肯尼迪政府对美国在50年代上半期承担的政治军事联盟义务作出了更为狭窄与有限的解释,“接受柏林、德国和欧洲分裂的现状,只设法保障自己有效地、无疑地控制着的东西”。[7](p·472)

      1961年7月25日,肯尼迪发表关于柏林危机的电视演说,提出了西方在西柏林的三点根本利益:西方在西柏林的存在,西方驻军自由出入西柏林,以及西柏林的安全和自由。他在表明西方国家维护这三项权利的决心的同时,也使得美国摆脱了诸如维护东西柏林之间的自由来往以及保持西德与西柏林的民用交通等义务,从而减少了与苏联发生冲突的可能性。这一声明实际上已划出了西方在柏林问题上的底线:只要这三项利益得到保证,苏联在柏林问题上的其它要求都能够得到满足。这样,肯尼迪政府便将柏林问题与德国问题分离开来,并将西方国家“有关柏林的义务严格局限于西柏林”,而这一政策“是以相信保持现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一信念为基础的”。[7](p·515)

      1961年8月13日凌晨,苏联与东德开始修建柏林墙。肯尼迪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表示,“苏联采取的措施,只是针对东德和东柏林居民的,而不是针对盟国在西柏林的地位和通道权利的。”[11](p·112)美国国务卿腊斯克也表示,“东德人建柏林墙是针对他们自己民众的,而不是针对西柏林的人民。……柏林墙并不是关系到东西方战争与和平的事情,我们没有必要为此而毁灭整个人类。”[12](p·223)美国决策者对柏林墙事件的反应表明,他们并不愿意为了德国统一而冒战争的风险。

      柏林墙事件后,美国进一步表明了在德国统一问题上的新立场。1961年9月22日,肯尼迪派驻西柏林的特使克莱在一次谈话中,“主张联邦德国同民主德国举行谈判,以便使柏林问题的解决更容易一些……联邦德国承认两个德国的现实是符合联邦德国利益的。重新统一最好是通过同东德政府直接谈判来实现。”[9](p·21)联邦德国驻美大使格雷韦认识到,美国已经把德国统一的希望寄托在两德之间的接触和东德的“天长地久的内部自由化上面”。[7](p·515)

      为了使西方国家在西柏林的权益不受侵犯,美国还积极谋求与苏联进行谈判,并在德国统一问题上一再作出让步。肯尼迪明确提出,美国应该重新审视美国对德国和柏林的政策,“我们必须计划一个解决柏林问题的长远方案,……我们必须认识到只有在解决德国问题乃至整个欧洲问题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解决柏林问题。”[5](p·143)因此,肯尼迪将德国问题和柏林问题区别开来,希望通过在德国问题上的种种让步换取苏联对西方国家在西柏林权利上的保证。他认为,可以“搞一宗‘以边界换柏林’的交易,即设想以承认奥得—尼斯线为疆界和德国分裂的现状,从赫鲁晓夫那里换取一个稳定的有关柏林的协定。”[7](p·434)正是出于稳定并解决柏林问题的目的,肯尼迪积极支持同苏联谈判的各种建议。他的国家安全顾问麦乔治·邦迪明确表示:“我们可以并且应该实际地转向接受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奥得—尼斯河线,以及(签订)一项不可侵犯条约,甚至(同两个德国签订)两项和平条约。”[13](p·524)肯尼迪的这些想法与行动,成为20世纪70年代东西方之间为解决柏林问题所作努力的前奏。

      综上所述,第二次柏林危机使美英法三国在西柏林的权利受到严重威胁,并进而影响到美国在德国统一问题上的立场。美国决策者意识到,如果继续坚持对德国统一的承诺,不仅可能引起与苏联的直接军事冲突,而且将影响西方国家在西柏林的利益。在处理危机的过程中,美国的政策始终以避免与苏联的直接军事冲突为底线。当坚持对德国统一的承诺与维护西柏林利益两者不可兼得时,美国选择了后者。以维护西方国家在西柏林的权利为底线,美国调整了在德国统一问题上的立场,在承认存在两个德国及其他相关问题上对苏联作出让步,换取苏联在西柏林问题上的妥协,从而为第二次柏林危机的和平解决创造了条件。从一个更为宽广的角度来看,所有这一切,也使得美苏两大国在全球范围———尤其是在欧洲范围———的对峙与对抗,有可能继续保持为“冷战”,而非转化为“热战”。

    《历史教学问题》,2005年第1期

    作者简介:张屹峰(1976- ),男,浙江新昌人,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博士生。

    参考文献:

    [1](德)康拉德·阿登纳·阿登纳回忆录(二)[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

    [2](美)德怀特·艾森豪威尔·艾森豪威尔回忆录———白宫岁月(上)[M]·北京:三联书店,1978·

    [3](德)康拉德·阿登纳·阿登纳回忆录(三)[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3·

    [4]WilliamBurr,“Avoiding the Slippery Slope:The Eisenhower Administration and the Berlin Crisis, November1958—January 1959”,DiplomaticHistory·Vol·18,No·2(Spring1994)·

    [5]JackM·Schick,TheBerlinCrisis,1958—1962,Philadelphia,1971·

    [6](美)斯蒂芬·安布罗斯·艾森豪威尔传(下)[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

    [7](德)威廉·格雷韦·西德外交风云纪实[M]·北京:世界知识出版,1984·

    [8](苏)A·C·阿尼金·外交史第五卷(下)[M]·北京:三联书店,1979·

    [9](德)库尔特·比伦巴赫·我的特殊使命[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8·

    [10](美)德怀特·艾森豪威尔·艾森豪威尔回忆录———白宫岁月》(下)[M]·北京:三联书店,1977·

    [11]MarkJ·White,Kennedy:TheNewFrontierRevisited,NewYork,1998·

    [12]DeanRusk,AsISawIt,NewYork,1990·

    [13](美)亨利·基辛格·大外交[M]·海口:海南人民出版社,1998·

    再论1948年柏林危机 :缘起与结果

    作者:张盛发    时间:2005-6-29 3:07:00    来自:冷战中国网

    1948年的柏林危机是冷战开始后美苏双方以战败的德国为舞台,围绕柏林问题而展开的以军事对峙为背景的一次激烈的对抗。在柏林危机爆发前,苏联同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关系已严重恶化,并且已朝着集团对立的方向发展。冷战伊始,美苏便首先在柏林迎头相撞,乃是因为德国作为一个被分区占领的国家,集中体现了美苏双方在争夺德国和欧洲中的各种复杂的矛盾。在柏林危机中美国和苏联进行强硬的对抗,使人们第一次真正看到了美苏冷战对战后和平与安全所可能产生的可怕的危险后果。

           柏林危机是苏联在冷战开始后对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展开的一次主动出击,目的是为了通过切断柏林的交通向美国等西方国家施加强大的压力,以迫使它们或者停止建立独立的西德国家,或者甚至把它们赶出西柏林。由于对德国问题的错误判断和对西方实力和决心的错误估计,苏联采取了封锁柏林的极端措施,导致了柏林危机的爆发,从而进一步强化了冷战的局面。

    一   苏联的错误判断与危机的爆发

           苏联对德国问题的错误判断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是对冷战后整个德国的发展和走向发生错误的判断。其二是对美国等西方国家抵制封锁的决心和能力发生错误的判断。

           战后,按照雅尔塔会议的决定,战败的德国被划分为四个占领区,由苏、美、英、法四国分别占领和管理,德国的首都柏林亦由四国共同占领和管理。同时还成立了一个盟国盟国管制委员会,负责处理全德事务。按照这种分区占领制度,苏联在占领和管制德国中的地位是有利的和牢固的。因为,苏占区的面积占全德的40%,人口占36%,生产资源占33%。大柏林的面积为889平方公里,苏占区占409平方公里;大柏林的人口约为350万,苏占区拥有100万;美、英、法三国算在一起的西占区的面积是480平方公里,人口250万。而且整个大柏林又位于苏占区之内。根据波茨坦会议的规定,苏联可以在苏占区内自行其是已不必待说,就是在盟国管制委员会里,它也拥有不容置疑的重大权力。因为委员会实行的是一致性原则,这就使苏联处于以一抵三(美、英、法))的举足轻重的地位。苏联对德国问题政策的基本考虑,就是要在巩固苏占区的基础上,加强对全德事务的影响,并借以增强苏联在整个欧洲的地位。

           从盟军攻入德国并确定分区占领制度开始,德国已处于分裂状态。因为在分区占领制度下,各占领国当局均按本国政府的旨意各行其是,已经使各占领区域成了独立的政治经济实体。负责全德事务的盟国管制委员会已形同虚设。在盟国管制委员会存在的两年多时间里,通过的法令和命令多达一百余项,均因难以实现面成为一堆废纸。美国忧虑苏联“想用共产主义取代纳粹主义”,苏联则担心美国利用德国反对苏联。双方都从战略高度看待德国问题,都想以有利于自己的方式来解决德国问题。

           1946年5月,美国宣布停止从美国的德占区拆迁设备用于支付赔偿。1947年1月,美英占领区合并为双占区。同年3~4月,在莫斯科外长会议上,围绕着有关德国的经济、政治、赔偿以及和约问题美国等西方国家与苏联进行了激烈的争论。正是在会议期间(3月12日),美国宣布了遏制苏联的杜鲁门主义。接下来马歇尔计划、莫洛托夫计划和共产党情报局相继出现,美苏冷战爆发。欧洲的分裂包括被分区占领的德国的分裂已势不可免。

           冷战开始后,德国作为四国共管的战败国,首当其冲地成为冷战的战场。分区占领制度进一步动摇。1947年7月讨论实施马歇尔计划的欧洲16国经济会议已经将德国的西占区纳入了欧洲复兴计划之中。7月,在美国政府给美占区军事长官克莱的新指令中,提出要让德国的州享有更大程度的政治独立和使德国的经济更能自给自足。[1] 这表明,美英在西占区将会有更大的动作。这个动作就是要把西占区变为依附于西方的单独国家。

           对于西方国家组建单独的西德国家的试图,苏联方面也已经有所觉察。1947年10月3日,苏联外交部欧洲三司司长斯米尔诺夫在给莫洛托夫的一份报告中说,“分析我们手头掌握的材料和美英在德国所采取的实际措施,有理由得出这样的结论,即,这已经不是宣传手段或政治讹诈,而是对德国进行政治和经济肢解,把西德及其所拥有的资源并入到美国建立的西方集团中去的实际威胁。”[2] 但是苏联决心阻止西方国家的这一试图。因为一个独立的西德国家的建立,不仅会使苏联失去对整个德国问题的影响,而且更重要的是,一个在美国等西方国家扶植起来的西德将会加入并且增强西方集团的力量。所以,1947年11月21日,联共(布)中央政治局在给参加外长会议的苏联代表团的指示中,特别强调要把签订对德和约放在首位,使和约与“恢复统一的民主的德国”联系起来。指示要求反对美国提出的召开由所有对德宣战的国家参加的和会,主张召开由盟国中德国的邻国和其它以自己的武装力量参加对德共同作战的盟国代表参加的和会。[3]

           1947年11~12月,在冷战气氛中召开的美、英、法、苏四国外长会议,在讨论德国问题时,因双方歧见太深而不欢而散。两次外长会议失败后,美国及其盟国已决意在德国问题上同苏联最后决裂,使西占区成为独立的国家。以避免“整个德国” “被拖进东方轨道的真正危险”。[4]      正是在这次外长会议期间,法国同意把法占区与美英双占区合并。

           1948年,捷克斯洛伐克发生“二月事变”。在苏联的支持和帮助下,捷克斯洛伐克的多党联合政府变成了共产党的一党政权。“二月事变”在西方引起了强烈的反应,它不仅加快了美国实施马歇尔计划的步伐,而且也使美国等西方国家在建立西德国家问题上的决心变得不可动摇。1948年2月23日至3月6日美、英、法三国与比利时、荷兰、卢森堡一起在伦敦召开会议,讨论成立未来西德国家的具体事宜。会议召开前夕,2月13日,苏联照会东道国英国政府,谴责三大国的“单独行动”。伦敦会议召开时,苏联又发出了第二封抗议照会,指责西方国家奉行分裂德国的路线。[5]

            在冷战已经开始的背景下,美、英、法三国的西占区和苏联的苏占区分别成为依附于各自占领国的单独国家,已成难以扭转的定势。实际上,德国分为两个国家乃是当时解决旷日持久的德国问题的可行选择,虽然它是以德国人民的暂时分离的痛苦为代价的。试想,一个国家由不同社会制度的几个国家共同占领并实施全权管理,它何以继续保持统一呢?如果硬要把不同的占领区重新凑合成一个统一的国家,那么该如何确立它的政治属性呢?是西方式的资本主义还是苏联式的社会主义?而在战败的条件下,德国人民已无自由选择选择社会制度的权力。显然,就美苏而言,不论出现哪种情况,另一方都不会答应和接受。因此,与其维护一个徒具虚名的统一的德国,使其成为美苏争夺的对象,从而给世界和平与安全带来巨大的危害,莫不如现实地承认和接受德国已经分裂的事实。总之,在冷战已经开始的情况下,再来侈谈德国的政治经济统一,已是毫无意义的了。1947年讨论德国问题的两次外长会议的失败,就是明证。

    但是,苏联却无法认识到在冷战的条件下由四大国共同管制的德国从分区占领走向正式分裂的必然趋势,仍一厢情愿地试图恢复德国形式上的统一。正是这种对冷战后德国走向的第一个错误判断,使苏联以为,只要凭借苏占区有利的地理位置,封锁柏林的交通,就能造成西方国家难以呆在西柏林的条件,从而迫使它们在德国问题上作出让步。

           苏联既没有估计到西方国家抵制封锁的决心,也没有认识到西方国家所拥有的抵制封锁的实际能力和手段。换言之,在它看来,西方国家似乎不会为了柏林甘冒同苏联发生军事冲突的风险。同样它也不认为,在封锁的条件下,西方国家有能力满足西柏林对生活和生产的各种需要。正是苏联对西方国家抵制封锁的决心和能力的第二个错误判断,使苏联迈出了封锁柏林的第一步。

           就在西方六国关于德国问题的伦敦会议结束后不久,1948年3月9日,苏联驻德军事长官索科洛夫斯基奉召回国,商讨对策。正是在这期间苏联制定了有关封锁柏林的计划。

           3月12日,苏联外交部欧洲三司司长斯米尔诺夫给莫洛托夫提交了一份题为《关于近期内我们对德国措施的报告》。报告说,美国和英国拒绝在雅尔塔和波茨坦协议的基础上解决德国问题,“准备采取措施建立西德国家,并打算同它签订单独的和约或和平规则”。关于德国问题的伦敦会议是“西方国家把德国变为自己的据点和把纳入正在建立的针对苏联和人民民主国家的军事政治集团”的证明。斯米尔诺夫建议要更加坚决地对抗西方国家在德国问题上的政策。他认为,“在现在的情况下,我们对西方国家单方面采取的行动不能再局限于提出抗议,这些单方面的行动实质上触及了我们在德国和欧洲的利益。因此我们必须采取不仅能制约美英法在德国的单方面行动而且能有力地挫败他们组建包括德国在内的西方集团计划的措施。”[6] 斯米尔诺夫还建议:1),召开苏联、波兰、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和捷克斯洛伐克等国外长会议,邀请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芬兰和德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为观察员。会议将通过评估西方国家在德国活动的宣言;2),会后苏联应提议召开新的外长会议来讨论德国问题。“如果美国、英国和法国接受这一建议,那时组建西方集团并将德国纳入其中的行动基础就将被瓦解。如果我们的建议被他们否定,那就很清楚,这些大国将最终拒绝在波茨坦协议的基础上解决德国问题。” 在这之后,苏联将发表声明,西方大国以自己的行动破坏了盟国管制委员会和外长会议,从而使有关盟国管制机构和占领区的决议失去了效力。因此,苏联政府将不得不完全关闭自己的占领区,保障实施相应的财政措施,组织边界保卫等。[7]

           斯米尔诺夫在报告中所提出的对付西方国家的行动计划和措施很快就被付诸实施。

           3月20日,索科洛夫斯基在盟国管制委员会上发表声明,称伦敦会议是一次“秘密勾结”,并宣布盟国管制委员会作为德国的最高权力机构已不复存在,苏联将退出这一机构。[8]

           3月25日,索科洛夫斯基颁布了《关于加强保护和控制德国苏占区分界线的命令》。苏联驻德国军事当局的交通局局长特别受命把客运和美英法三国军队的交通运输减少到最低程度。[9]

           3月27日,索科洛夫斯基又颂布了《关于加强保护和控制柏林外部边界的命令》,强化了对通过大柏林外部边界的人员和货物往来的控制。

           3月30日,苏联驻柏林军事长官德拉特温致函美占区军事长官克莱,通知他,从4月1日起,苏联将对美占区和苏占区之间的交通实行新的规则。据此,将检查通过苏占区的美方人员的证件、货运及除私人行李以外的一切物品。[10]

           从4月1日起,苏联开始实施其封锁柏林的最初步骤。先是美国继而是英国的客车在苏占区边界被拦截。当它们拒绝接受苏方检查时,苏方便不让其通行。4月3日,苏联封锁了从西占区的汉堡和巴伐利亚至柏林的交通,要求列车须经赫尔姆斯泰特驶往柏林。[11] 这样柏林危机的帷幕便被拉开了。柏林地区出现了对抗性的紧张形势。

           4月17日,德拉特温和谢苗诺夫在给莫洛托夫和军事部长布尔加宁的报告中谈到了实施限制柏林和苏占区与西欧交通措施的情况。报告说,“我们的管制措施严重地打击了美国人和英国人在德国的威信。德国居民认为,‘英国人和美国人在俄国人面前退却了’这证明了俄国的力量。”报告指出,“克莱建立柏林与西占区之间‘空中桥梁’的试图失败了。美国人承认,这是一件代价昂贵的事情。” 报告还建议要加强对西方国家的压力:从柏林运往西占区的货物要有苏联驻德军事当局的货物运输许可证,对运往西占区的邮件实行新的规定。接下去,以保障飞行安全为借口准备限制柏林与西占区之间的航空。[12]

           苏联这时采取的局部封锁行动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迫使美国等西方国家停止建立西德,恢复德国问题的原状。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话,则将把西方国家的包括军队在内的一切人员从柏林赶出去,使整个柏林并入苏占区。3月26日,斯大林同德国统一社会党领导人皮克的谈话证明了这一点。皮克说,拟定于同年10月在柏林举行的选举结果对统一社会党来说,未必会比1946年更好。皮克又说,“如果盟国撤出柏林的话,他将会很高兴。”斯大林表示,“让我们一起努力试试看,也许能赶走(他们)。”[13]

           4月23日,谢苗诺夫在给外交部的报告中谈到了西方国家正在把他们的人员从柏林迁往西占区的迹象。但他认为,由于他们大概想要为自己保留更多的自由以抵抗我们的压力,因此,逼迫西方国家撤出这座城市未必会是轻而易举的。[14]

           在苏联对柏林交通实施限制的同时,苏联与西方国家在德国货币改革问题上的争端又使局势进一步加剧了。[15] 1948年5月18日,苏联政府通过了《关于在德国苏占区实行货币改革的决定》。决定责成苏联驻德军事当局在西占区单独进行货币改革时立即在苏占区实行货币改革。要求“苏联军事当局争取在整个大柏林地区发行苏占区新货币”。[16]

           6月7日,西方国家公布了筹建西德的伦敦议定书。6月11日和12日,苏联切断柏林与西占区的铁路交通两天。12日,苏联又以“维修”为由,关闭了易北河上的一座公路桥。16日,苏联代表退出盟国柏林管制总部。[17] 18日,美英法三国宣布将从6月20日起在西占区实施货币改革。第二天,19日,苏联宣布,“德国西占区发行的货币将不容许在德国苏占区和位于德国苏占区之内的在经济上是苏占区一部分的‘大柏林 ’地区流通。”[18] 6月22日,苏、美、英、法四国财政专家就货币问题进行谈判,未果。此时苏联代表发出警告,将实行经济和行政制裁,以“使在柏林只有一种货币,即,苏占区货币”。[19] 同一天,索科洛夫斯基通知西方三国驻德军事长官,苏联已在苏占区和大柏林地区进行货币改革。6月23日,美英法三国决定把西占区的货币改革扩大到柏林西区。6月24日,苏联当局以“技术原因”为理由,完全切断了西占区与柏林的地面交通联系,使柏林危机进入高潮。[20] 在陆地交通被封锁的情况下,从6月25日起,美国等西方国家架起了“空中桥梁”,向西柏林居民大规模空运粮食、煤炭等急需物品。与此同时,美国等还对苏占区和东柏林实行反封锁,阻止向苏占区运送煤炭和钢铁等。

    二   危机的结束及其后果

           从柏林危机爆发的过程来看,苏联强硬地封锁柏林的交通无疑是引爆危机的直接的催发剂。令人惊讶的是,苏联采取封锁柏林这种重要行动时,它开始时提出的理由竟然是不能令人信服的“技术原因”。这种幼稚的手法似乎注定了苏联在以后同西方国家的较量中必然要处于下风。7月3日,美英法三国军事长官会见了索科洛夫斯基,向他建议由西方提供技术帮助恢复柏林交通。索科洛夫斯基当然拒绝了这种帮助,因为本来就不存在这种所谓的技术困难。同时他道出了封锁的真正原因是:西方六国伦敦会议和造成苏占区经济混乱的西占区货币改革。他还明确表示,他“不能保证当现在的技术障碍排除时,不会出现新的这方面的障碍”。[21]

           虽然苏联与美国等西方国家在危机中尖锐地对抗着,但双方都没有也不敢下决心走向武装冲突。7月6日,美英法三国各自照会苏联。7月14日苏联复照三国。双方除了相互提出指责外,都表示愿意进行谈判。美国等表示可以就柏林管理的分歧问题进行谈判。但强调谈判只能在封锁解除后进行。[22] 但是苏联认为谈判不能仅仅限于柏林管制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是不能与四大国管制德国的总问题分开的。[23] 7月31日,莫洛托夫在与美英法三国大使会谈时明确表示,“苏联政府认为,把讨论柏林问题与四方共同管制德国问题分割开来是不可能的。” [24]  8月2日,斯大林在会见三国大使时非常清楚地阐明了苏联在柏林危机中的立场和观点。斯大林认为,是西方国家在柏林发行的B记马克和伦敦会议的决定引起了苏联所采取的封锁柏林交通的措施。因此如要苏联取消封锁,西方国家就必须:第一,废除B记马克,代之以苏占区通用的德国马克;第二,西方国家应当作出保证,执行伦敦会议的决定将推迟到四国代表会晤并就所有涉及德国的基本问题达成协议的时候。[25] 由于西方国家大使不愿意就停止执行伦敦会议决定作出保证,斯大林不再要求将这一点作为取消封锁的条件,但是他要求把苏联政府关于推迟解决西德政府问题的要求记录下来。西方代表同意苏占区德国马克在柏林流通和收回柏林西区的B记马克。条件是,在采取这一措施的同时,取消对柏林和西占区之间的交通限制。[26]

           但是,苏联的立场实质上仍然没有发生变化。1948年8月7日,联共(布)中央政治局讨论了苏联方面关于苏美英法四国会谈的联合公报草案。苏联的草案规定,将于8月15日废除在西占区宣布货币改革后对德国西占区和柏林之间的客运和货物运输实行的双向限制。与此同时,苏占区的德国马克应成为柏林的唯一货币,由苏占区的德国发行银行调节整个柏林的货币流通。草案还规定,近期内召开四国外长会议或四国代表的单独会谈“以讨论涉及柏林的未决问题和涉及与整个德国的其它未决问题”。最让西方国家所不能接受的是草案中的下面一段内容:“在四国代表的谈判中讨论了苏联政府希望推迟实施伦敦会议关于建立西德政府的决定直到上述四国代表会议产生结果时的问题。为此,西方三国代表表示,三国政府暂不处理建立西德政府的问题。”[27] 1948年9月1日,在西占区召开的制定西德宪法的议会清楚地反映了西方国家在这个问题上的反对立场。

           但是西方国家在货币问题上还是作出了让步和妥协。根据在莫斯科制定的四国政府协议,建立了由四国驻德军事长官组成的财政委员会以监督实行有关在柏林发行统一货币的措施。9月1日~7日,在柏林召开的四国军事长官会议讨论了财政委员会的职能和权限问题。莫洛托夫在给本国代表的指示中说,不能从在莫斯科达成的决定特别是关于扩大财政委员会权力的决定上退让。美国驻苏联大使史密斯表示,“在除了有关柏林的其它问题上,法国、英国和美国代表没有任何扩大财政委员会对德国发行银行实行监督的意图。”他还说,“三国代表始终承认,对财政委员会的监控不应当破坏苏联当局对苏占区货币流通的责任。”[28]

           但是苏联在谈判中没有抓住这一机会与西方国家达成妥协,而是拖延谈判,坐等“空中桥梁”行动失败后西方国家最终屈服和让步。有关“空中桥梁”遇到困难和即将失败的情报显然误导了苏联政府。如,出席联合国大会的苏联代表团成员拉季阿尼的报告就很有代表性。他叙述了他于1948年11月20日同联合国新闻署副署长奥登(法国人)的谈话。他说,一位奥登非常熟悉的美国代表团成员告诉奥登,“柏林的‘空中桥梁’的情况是非常困难的。美国军方认为,目前正值冬季,飞行条件极为复杂,全体人员都已疲惫不堪,以至于要作很大的努力才能让飞行员继续飞行。物质方面的损耗非常快。这位美国代表团成员说,美国军事指挥部和国务院担心近期内‘空中桥梁’的作用将很快丧失。”[29]

           但是,苏联对柏林的封锁并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随着时间的推移,形势逐渐朝着不利于苏联的方向发展。第一,柏林危机爆发后,柏林作为四国共管的的单一城市的地位已经维以维持。1948年12月,柏林终于分裂各自为政的东西柏林两部分,各有自己的立法、行政和货币体系。这种情况的出现似乎更有利于美国等 西方国家,因为在去除了四国共管柏林的空壳后,西方国家警告了在西柏林不受苏联束缚的自由行事的机会。第二,最重要的是,美英的“空中桥梁”产生了显著的效果。到1949年春天,美国向西柏林空运的物品达到了平均每天8000吨的水平,这与封锁前美英通过水陆交通运送给西柏林的物品基本上持平了。第三,美英的反封锁对苏占区和东柏林产生了严重的影响。由于反封锁,苏占区和东柏林无法从西占区和西柏林等到其所需要的商品,尤其是煤和钢等重工业原料。而苏占区的经济体制基本上就是以重工业为主的苏联经济模式的翻版。这就使 苏占区受到了反封锁的严重打击。苏占区和东柏林的许多企业甚至被迫关闭。由此而引起的失业加剧了社会局势的动荡和紧张,东柏林居民逃往西柏林的事件频频发生。美占区军事长官克莱说,“可以肯定,我们的反封锁对东德所造成的损害要大于西德。”[30] 这确实并非夸大之词。

           局势的这种演变,是苏联始料未及的。苏联发现,在封锁与反封锁的较量中,它已明显处于下风。这就迫使苏联在柏林危机的谈判中作出最后的让步。1949年1月底,斯大林终于表态了。他在答记者问中说,如果美英法国同意把建立西德国家推迟到研究整个德国问题的外长会议召开的时候,苏联不认为取消交通限制有什么障碍。[31] 这是苏联方面在谈到解除柏林封锁时第一次没有把它同纠缠不清的柏林货币问题联系起来。实际上已接近无条件解除封锁,因为推迟而不是取消建立西德,对西方国家来说,已经无关宏指。从2月中旬开始,美国驻联合国代表杰赛普同苏联驻联合国代表马立克就柏林问题进行谈判。在这期间,苏联采取了一系列走向解除封锁的措施。苏联恢复了对西柏林的电力供应,放回了扣押在苏占区的4000节车厢。4月,苏占区甚至已编制了包括西占区列车运行在内的火车时刻表。尤其耐人寻味的是,3月29日,苏联驻德军事长官索科洛夫斯基调任国防部副部长,其原职由崔可夫将军取代。索科洛夫斯基在柏林危机期间,一贯采取强硬立场,他的离职表明了苏联立场的变化。

           1949年5月5日,苏、美、英、法四国终于达成了协议。协议宣布自5月12日起,取消从1948年4月1日起实施的封锁和反封锁。根据协议的规定,四国于5月23日在巴黎召开了外长会议。但除了肯定解除封锁外,没有任何具体成果。而一场柏林危机的最终结果是形成了两个德国的分裂局面。

           从协议的内容来看,苏联和西方国家虽然同时取消封锁和反封锁,但是西方国家的反封锁本来就是苏联封锁的副产品。因此,较量的结果并不是打个平手,而是率先采取封锁的一方——苏联的失败。封锁了一年多,苏联既没有阻止西德国家的建立,亦未能把西方国家赶出柏林,倒使自己尝到一些苦果。

           柏林危机虽然结束了,但是它却强化了冷战的局面,加快了欧洲两大军事集团形成的过程。具体表现为:其一,危机加强了美国同欧洲国家的政治军事联系和合作,促进季美国在欧洲的地位和影响。正是在危机期间,美国以对付苏联的挑战为名,于7月中旬使英国同意美国在其领土上部署60架B—29战略轰炸机。其二,危机加快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建立过程。早在封锁前,美国根据它的对外战略,就明确表示支持建立西方联盟。1948年3月,英、法、荷、比、卢五国签订了布鲁塞尔条约。之后,美国便开始同布鲁塞尔条约成员国讨论建立大西洋安全体系问题。美国提议要把北欧的挪威、丹麦、瑞典和冰岛作为“垫脚石”国家也纳入大西洋安全体系中。但要实现这一设想并非易事。因为北欧国家长期奉行和平主义和中立主义的政策。1948年1月,当英国呼吁建立西方联盟时,北欧国宾的反应极为冷淡,甚至“公开宣称它们不会参加一个为俄国所谴责的计划”。[32] 1948年捷克斯洛伐克的二月事件已使它们对苏联的恐惧增加了。而苏联封锁柏林,更使它们感受到了苏联的咄咄逼人的进攻态势。最后除了瑞典继续保持中立外,挪威、丹麦和冰岛均加入了北约组织。由于柏林封锁给美国等西方国家带来的危机感,促使它们加快了筹建北约的步伐。在达成解除封锁协议的一个月之前,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已经脱胎问世了。后来杜鲁门在回忆录中写道,“俄国在柏林问题上所表现的粗暴和野蛮……导致最后讨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33] 北约组织的建立当然是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对外战略的产物,但是苏联挑起危机的不当行为,起码也是加快北约组织产生进程的因素之一。

    [1] 参见,汤季芳:《冷战的起源与战后欧洲》,兰州大学出版社,1987年,第282页

    [2] 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档案馆,全宗082,目录34,卷夹146,卷宗7,页码1。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柏林危机(俄罗斯档案的新材料)”,载俄罗斯《近现代史》杂志,1995年,第3期,第18页。

    [3] 俄罗斯现代史文献保存和研究中心,全宗3,目录74,卷宗39,页码3。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柏林危机”,第18页。

    [4] 福·波格,《马歇尔传》,中译本,世界知识出版社,1991年,第297页。

    [5] 阿哈尔卡奇:“苏美关系中的1948年柏林危机”,载苏联《美国》杂志,1991年,第12期,第41页。

    [6] 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档案馆,全宗048(3),目录11(日),卷夹70,卷宗17,页码436。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柏林危机”,第20~21页。

    [7] 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档案馆,全宗048(3),目录11(日),卷夹70,卷宗17,页码437。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柏林危机”,第21页。

    [8] 《苏联与柏林问题文件集》,第1册,莫斯科,1948年,第22~24页。

    [9] 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档案馆,全宗048(3),目录11(日),卷夹70,卷宗17,页码439。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柏林危机”,第21页。

    [10] 《柏林危机(关于莫斯科会谈的报告)》,华盛顿,1948年,第1 页;《杜鲁门回忆录》,第2卷,中译本,三联出版社,1974年,第140页。

    [11] 阿哈尔卡奇:“苏美关系中的1948年柏林危机”,第42页。

    [12] 俄罗斯联邦总统档案馆,全宗3,目录64,卷宗789,页码24~25,28。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柏林危机”,第22页。

    [13] “斯大林同志与德国统一社会党领导人皮克和格罗提渥的谈话记录(1948年3月26日)”,俄罗斯联邦总统档案馆,全宗45,目录1,卷宗303,页码34。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的柏林危机”,第22页。

    [14] 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档案馆,全宗048(3),目录11(日),卷夹70,卷宗17,页码449。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的柏林危机”,第22页。6月11日,谢苗诺夫在另一份报告中说,按照已经确定的限制交通的计划,正在采取进一步的措施。他希望,限制将使西方驻柏林的占领政权的“威信进一步下降”。(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档案馆,全宗048(3),目录11(日),卷夹70,卷宗17,页码451。转引自同上)

    [15] 货币问题是苏联同西方国家在柏林问题上分歧和对抗的主要内容之一。早在1946年盟国管制委员会曾经讨论过货币改革的问题。苏联代表主张在“相同的国际监督下”在西占区和苏占区发行单独的货币。美国等西方国家代表表示反对。他们坚持要在盟国管制委员会下建立全德银行体制,货币发行问题也由其负责。为此苏联财政部长兹韦列夫于1947年1月21日给联共(布)中央的报告中指出,西方大国试图“控制我们在占领和赔偿方面的开支数量”,对苏联来说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应当“注意到,盟国将不会同意给予苏占区指挥部货币发行权以弥补占领和赔偿方面的开支”。兹韦列夫表示担心西方国家可能利用在发行体制问题上缺乏协议为借口在西占区单独进行货币改革,而这将导致苏占区的经济进一步孤立。兹韦列夫认为可以接受西方国家的建议。条件是,它们保证“充分弥补我们的占领开支和赔偿开支包括从现在的生产中提取的赔偿”。(“在从柏林会议到两个德国建立的这段时期内苏美英法相互关系中的德国问题(概述——第三部分)”,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档案馆,全宗048,目录11,卷夹70,卷宗17,页码433。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的柏林危机”,第19页)。最后,在盟国管制委员会里没有就在德国进行货币改革达成协议。1947年9月,索科洛夫斯基在给本国政府的报告中说,由于美国当局积极准备在德国西部单独进行货币改革,有必要着手为苏占区印制新货币根据索科洛夫斯基及其助手谢苗诺夫的建议,12月10日,苏联部长会议通过了《关于在德国苏占区发行新货币的决定》(俄罗斯联邦总统档案馆,全宗3,目录64,卷宗789,页码1~2。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的柏林危机”,第19页)。鉴于德国西占区有可能单独进行货币改革,苏联政府同意苏联驻德军事当局“印制德国苏占区新货币”,苏联部长会议在1948年5月7日的决定中,责成莫斯科国家造币厂在1948年7月1日前印制总值50亿马克的4亿张德国新货币。决定把预定实施的日期推迟到1948年8月25日(俄罗斯联邦总统档案馆,全宗3,目录64,卷宗789,页码32页。转引自同上)。

    [16] “ 苏联部长会议1948年5月18日决定”,俄罗斯联邦总统档案馆,全宗3,目录64,卷宗789,页码33~35。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柏林危机”,第23页。

    [17] 同上;《艾奇逊回忆录》,中译本,上册,上海译文出版社,1978年,第116页。

    [18] 《苏联与柏林问题(文献)》,第1 卷,莫斯科,1948年,第30页。

    [19] 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档案馆,全宗048,目录11,卷夹70,卷宗17,页码454。转引自纳林斯基: “1948~1949年柏林危机”,第23页。

    [20] 同一天,苏联与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罗马尼亚、匈牙利、保加利亚和阿尔巴尼亚共八国外长在华沙召开会议,通过了《关于德国问题的单独决定的声明》。声明谴责美国等西方国家分裂德国和组建西方军事同盟。声明表示拒绝承认伦敦会议的法律效力。(《德国问题文件汇编》,北京,人民出版社,1953年,第45,51页)

    [21] 《柏林危机(关于莫斯科谈判的报告)》,第4,6页。

    [22]  同上,第7~8页。

    [23] 《德国问题文件汇编》,第55页。

    [24] 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档案馆,全宗7,目录11(日),卷夹1,卷宗2,页码22。转引自纳林斯基: “1948~1949年柏林危机”,第25页。

    [25] 斯大林强调,他坚决反对成立西德国家政府,而把西方三个占领区合并为一个占领区,这可能更好些。“停止执行伦敦会议的决定和废除B记马克。不存在任何困难。这甚至明天就可以做到。你们考虑吧。”1948年8月2日斯大林同志与美国大使史密斯英国代表罗伯逊和法国大使夏代格纽的会谈,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档案馆,全宗07,目录21(日),卷夹43,卷宗1,页码7,11,17。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柏林危机”,第25页。

    [26] 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档案馆,全宗07,目录21(日),卷夹43,卷宗1,页码21。转引自纳林斯基: “1948~1949年柏林危机”,第25页。

    [27] 联共(布)中央政治局会议记录摘录(第65号——1948年8月7日决定),俄罗斯联邦总统档案馆,全宗3,目录64,卷宗789,页码119~121。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柏林危机”,第26~27页。

    [28] 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档案馆,全宗07,目录11卷夹11,卷宗2,页码11。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柏林危机”,第27页。

    [29] 拉季阿尼日记摘录:1948年11月20日同联合国新闻署副署长奥登的谈话。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档案馆,全宗082,目录35,卷夹165,卷宗32,页码62。转引自纳林斯基:“1948~1949年柏林危机”,第28页。

    [30] 克莱,《在德国的决定》,第389页。

    [31] 《斯大林文选》,下册,人民出版社,1962年,第514页。

    [32] 戴·霍罗威茨,《美国冷战时期的外交政策》,中译本,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150页。

    [33] 《杜鲁门回忆录》,第150页。